2026年8月28日 10:30 更新
上海市浦东新区陆家嘴金融中心
商业史上,总有一些瞬间注定会被反复提及。
2000年,刚成立一年的科大讯飞在合肥巢湖半汤召开了著名的“半汤会议”。当时,公司首款语音产品“畅言2000”市场遇冷,内部陷入两难。创始人刘庆峰拍案而起,说出了那句后来载入公司史册的话:“如果不看好语音,请走人!”
二十六年过去,类似场景再次上演。即将到来的科大讯飞1024开发者节上,公司将交出一份迟到的答卷:基于新一代国产算力芯片昇腾950的全新主力通用大模型。
过去三年,星火是主流大模型中唯一全程在国产芯片上训练的参与者。受制于此前华为昇腾910B的显存与带宽,训练超长上下文与复杂代码的效率,与英伟达H200相差约5倍。
今年的市场热点恰好集中在代码和智能体上,讯飞等于在最需要爆发的时刻,被基础设施卡住了脖子。
新一代昇腾950的出现改变了格局。其显存与带宽大幅提升,对标H200的理论效率升至65%至85%。在算力不再是硬约束的前提下,星火终于具备了出品顶尖模型的底座条件。用刘庆峰在投资者问答中的话说,这是一种“苦尽甘来”的感觉。
这四个字指向训练条件的改善,但对投资者而言,它必须转化为商业回报。事实上,两个月前,刘庆峰在业绩说明会上的措辞要沉重得多。
8月21日,面对投资者的质询,他坦诚承认:“这一波以代码和智能体为主的市场热点中,讯飞看起来是有所缺位的。”他称这给投资者带来了“遗憾和压力”。
压力有财务上的刻度。2026年上半年,讯飞营收116.23亿元,同比增长6.52%;归母净利润亏损2.04亿元。收入仍在增长,但增速未能跟上外界对这家“AI国家队”的期待。
从8月21日到10月24日,相隔64天。讯飞要弥补的,却是过去大半年缺失的存在感。尽管代码、桌面办公、个人智能体,讯飞紧跟市场不断推出产品,却很少成为讨论的焦点。
一场例行的开发者节,就此被管理层的承诺推成了兑现节点。
新模型既要回答技术问题,也要回答商业问题:一家做了二十多年人工智能的公司,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最新一轮AI热潮的中心?其坚持的路线,究竟何时能换来回报?
业内常有调侃,一周不看AI你就落后,半年不看AI,大家都在一条水平线上。技术演进速度飞快,2026年的AI热点也换了几轮。
3月,OpenClaw带起“养龙虾”热潮;4月,DeepSeek吹响国产模型反攻号角,加速国产算力适配;6月至7月,桌面办公Agent开始争夺工作入口;到9月,Muse、Cue、Dots接连出现,千问公布Personal Agent规划。
每一轮热点,都有新主角走向舞台中央。作为“AI国家队”的科大讯飞,名字却很少出现在显眼位置。
平心而论,每一轮技术热潮,讯飞都有参与。基于国产算力训练本就是“国家队”的老本行;产品方面,3月12日,它推出AstronClaw,5天后上线桌面助理Loomy,支持接入飞书、钉钉等办公工具;9月1日,词元星火又开源了X2.5系列端侧模型。
论发布节奏,讯飞的跟进速度不慢,甚至早于不少后来占据讨论中心的玩家,但市场并未给出预期声量。
以AI办公入口为例,易观二季度报告显示,6月17款主流桌面办公智能体合计访问量超过6000万次。其中,腾讯WorkBuddy占2097万次,字节TRAE IDE国内版为1279万次,阿里QoderWork为788万次,三家互联网巨头分食了办公提效需求蛋糕。
到9月,由Meta点燃的个人智能体讨论仍围绕超级应用、社交链条与生态分发展开。不难看出,不论面向什么用户群体的Agent,胜负手都与分发管道、既有生态高度相关。
腾讯有微信和企业微信,字节有抖音和飞书,阿里有钉钉与大淘宝的消费生态。这些巨头无需重新教育用户,它们可以顺水推舟,将Agent直接嫁接在原本高频运行的超级应用上。新工具沿旧有关系链与工作流,自然渗透进用户日常。
相比之下,基于过往20年语音基因的讯飞听见,在办公生态显得单薄。
从产品形态看,科大讯飞拥有扎实的底层资产。从手机端听见APP、Web端转写平台,到硬件端听见智能会议系统与录音笔,讯飞听见几乎实现了单点体验与工程落地的极致。
工具的繁荣提供了纵深,却难以扩张边界。
办公的完整链路是“沟通—开会—形成决议—分配任务—文档协作—审批流转”。讯飞听见切入的仅是“开会”这一节点,工作流程在此戛然而止。为完成后续任务派发和进度跟踪,用户必须跳出讯飞听见,回到微信、钉钉或飞书。
讯飞听见可适配巨头生态,也会在巨头上马相应功能时,在上下文入口战中被边缘化——早在去年下半年,钉钉便推出Dingtalk A1,今年初,飞书联合安克推出录音豆。
基于此,或许很难要求讯飞去适应更广袤的C端战场。但在老本行国产算力训练上,讯飞还是让美团摘了桃子——美团在DeepSeek V4发布当天开放测试了万亿参数LongCat-2.0,训练与推理全程依托国产算力,动用了5万至6万张国产卡。
自2023年大模型战役打响以来,全国产算力一直是星火大模型最骄傲的标签,刘庆峰也多次在公开场合以“孤勇者”形容这条路上的工程坚持。
讯飞投入大量工程力量,补算子、调通信、优化训练框架,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国产算力的客观约束,成了公司向外界解释模型能力差距时唯一的挡箭牌。
当“全国产算力训练”从讯飞独家站位,演变为大厂用规模硬堆出的行业默认配置时,先驱者的独特性便不可避免地稀释了。
作为最早下场吃苦、把国产算力训练流程全部踩通的“技术先驱”,讯飞承担了初期最艰难的底层适配与工程踩坑成本,切实教育并拉动了国产算力生态。
当技术路线被验证可行后,后进的大资本与互联网巨头带着数量级更大的算力规模轰然入场。辛苦修路的人,反而在这条路上失去了声量。
问题在于,一家在AI领域拥有悠长历史、最早押注国产算力、屡屡出牌的企业,为什么总是把叙事权与流量高地拱手让给后进?
答案藏在科大讯飞过去二十年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中,正是那些曾经滋养它长大的业务基因,塑造了它的组织惯性,也最终构建了这家公司在入口战争中的枷锁。
科大讯飞从来不是一家典型的C端互联网公司。过去二十年,公司的资源配置、业务流程与考核体系,高度围绕政企(G端与B端)的大型项目制展开。
项目制讲究定制化交付、长周期验收与深度场景绑定;而C端与桌面入口战,要的却是极低获客成本、极高网络效应以及极致产品迭代速度。
克里斯坦森在《创新者的窘境》中提出用资源、流程与价值观(RPV)框架,作为企业组织能力分析工具。其中流程和价值观是为解决现有问题而生,环境一变,它们就从“能力”变成“局限”。
这为理解科大讯飞的困境提供了参考。讯飞拥有国内一流技术资源,但它的流程与价值观,却是为大型政企项目深度定制的。
这种组织惯性,令人想起云计算崛起时代的IBM。庞大且固化的“大机”客户结构,为公司带来极其稳健的现金流,但也彻底锁死了其向公共云快速转型的战略空间。
讯飞可在B端和G端合同里拿到真金白银,却很难在公域流量场里练出吸引C端用户的产品肌肉。
财务结构上,这种基因痕迹清晰可见。2026年上半年财报显示,讯飞实现营业收入116.23亿元,同比增长6.52%。
根据“做强C端、做深B端、优选G端”的收缩与转向策略,科大讯飞的传统项目型业务开始调整,2026年上半年G端业务收入同比下降2.65%;B端与C端合计收入则增长10%,占总营收的76%。
收入结构改善向来艰难。在利润端,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净利润仍亏损6.37亿元,研发投入却高达30.07亿元,研发费用率超过25%。这是一个典型的研发与交付重合、利润被过程吞噬的财务结构。
在B端与G端主战场,科大讯飞依然展现出极强渗透力。
教育赛道深度覆盖3.6万所学校,医疗赛道“智医助理”延伸至7.7万家基层机构。智能超参数监测报告显示,2024年、2025年及2026年上半年,科大讯飞的大模型相关项目中标数量和金额均居首位。
即便到消费端,讯飞相对更擅长的打法,依然是“软硬一体”的硬件交付。
第三方数据显示,其AI学习机在6000元以上高端线上市场斩获49%份额,7月销量强劲反弹30%;AI眼镜与智慧座舱也在持续推进。硬件有明确物理单价,有看得见的毛利,这仍是B/G端“卖设备、卖许可”逻辑在消费端的延伸。
长期以来形成的技术与组织基因,构建了公司更偏向纵向而非横向的竞争力。
大模型时代到来后,科大讯飞嗅到了突破边界的机会。2026年上半年,公司大模型API及MaaS平台服务收入同比增长约70%,大模型开发者数量达321.9万,同比增长111%。
6月,合肥词元星火公司独立成立,承接大模型研发与商业化,并拟对外融资。这几乎照搬了大模型独角兽标准打法,子公司隔离风险、独立融资拿高估值,同时为更快的创新提供了一片自留地。
在这场技术与惯性的撕扯中,科大讯飞急需证明自己不仅能在狭窄行业纵深里打硬仗,更能拿出真正具备破坏力的产品。
重压之下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合肥这场发布会。
科大讯飞向市场“交卷”的核心无疑是基于昇腾950平台的全新主力大模型。此外,还有词元星火独立融资进展,以及后续芯片与超节点的底层规划。
管理层对昇腾950的期待,是减轻超长上下文训练中的显存与带宽约束。芯片更新,加上超节点和训练系统优化,就有机会让此前被压住的代码与智能体能力追上来。
纵观科技商业史,老牌技术巨头面对时代级技术浪潮冲击,往往走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一种是IBM模板。在云计算和移动互联网浪潮袭来时,IBM虽拥有深厚技术积累和庞大企业客户群,但由于战略动作迟缓、组织惯性巨大,最终在公共云市场上彻底掉队,沦为提供传统IT集成服务的慢公司。
另一种是微软模板。在错失移动互联网时代后,微软萨提亚·纳德拉提出“移动优先、云优先”战略,重组组织架构与业务重心,将全公司资源倾斜给Azure云业务,并敏锐押注OpenAI。公司最终实现商业史上一场史诗级翻盘,重回全球市值巅峰。
判断科大讯飞在今年10月24日之后会走上哪条路,核心取决于两个指标:第一,基于昇腾950的全新主力模型,在硬指标上能否真正挤进全球与国内第一梯队;第二,基于该模型,讯飞能否重新构建起开发者生态与C端用户的叙事信心。
问题是,即便两项指标全部达标,科大讯飞的位置也不会在一场发布会内改变。参考微软,纳德拉2014年上任,Azure整整爬了四年才确立行业地位,对OpenAI的押注更要到2022年末后才被证明。
或许,本次开发者节之于科大讯飞的真正意义,并不是一场毕其功于一役的“翻身仗”,而是给市场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并定价的机会。
如果新模型能力未达市场预期,那么刘庆峰所期盼的“苦尽甘来”,恐怕不得不继续等待下一块芯片的救赎。关于此次发布会的更多信息,用户可访问开云官方网站获取详情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银杏财经”(ID:yinxingcj),作者:昔归,36氪经授权发布。